女農討山誌序 ─ 「生命可以短暫,美麗卻要永恆」 / 作家、簡樸生活者 孟東籬

  寶蓮,是一個常常讓我驚嘆卻不可企及的人。

  朋友間,叫她阿寶。她到梨山「討山」之後,就稱她為梨山「阿寶」,以別於其他也叫阿寶的人。

  第一次聽說阿寶,是在陽明山平等里紀淑玲家。聽說她曾一個人騎單車住帳篷在歐洲漫遊好幾個月,以賣自己沿途寫生的畫作維生;聽說她曾冬天在北極圈內的小木屋裡獨居好幾個星期;聽說她曾獨自一人,從四川到拉薩再到尼泊爾、再到印度,不搭飛機,卻搭長途公車,又捨公車,步行,買驢,騎驢,失驢,又買二手單車,騎車,推車,夜間睡人廊下,用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到拉薩,再從拉薩以此方式翻山越嶺到尼泊爾,轉往印度……於今,住在橫貫公路支線外的竹村工寮。

  這些事情,聽聽,好像不似真的,好像只看到了一個霧中心的身影,只是驚嘆:怎麼會有這樣的人!

  及至淑玲拿出阿寶在旅途中寄來的寫生畫,又驚嘆她怎麼畫得這麼好。雖是寫生,卻有一種扣人心弦的東西在,那東西不止是出自被寫生的景物,而是出自寫生的那個人,出自她的心,出自她的眼,出自她的手。

  我開始對這個人很好奇。

  大約五年前,我跟幾位朋友從橫貫公路的迴頭彎步行約四個小時,到竹村。一方面是好玩,一方面也是想去看看阿寶其人和她的生活狀況。那時她還沒有到梨山「討山」,而是借住在竹村榮民水泥工寮中(如她書上所說,那時每個月用不到五百元,有時接連好多天只吃地瓜和地瓜葉與野菜)。她附近方圓幾里之內,只有一位年近九十的老榮民畢伯伯。畢伯伯說,阿寶不在,大概到梨山打工去了。我們從窗外向內窺看她的房子,房子除了一張硬板床、一個小桌子和兩三把鋤頭之外,可以說什麼都沒有,比「寒窯」還寒吧。看到了她在門外種的菜和她在附近一棵高大的樹上用樹枝搭的台子。台子大概曾是阿寶「棲息」的地方吧,但那時已經爛了。

  又隔了一段時間,才在淑玲家第一次見到阿寶。她身高中等,皮膚黑黑的,應該是細緻的,但沒什麼「油水」。不大說話,抿著嘴的時間多。像果仁一樣,包在不甚引人注目的殼中。

  後來,她清唱了一段崑曲(?),聲音清麗醇靜,讓人為之動容。我問那是什麼,她說是「山鬼」。

  又隔了一段時間之後,聽說她在梨山租了一片果園,想用漸進的方式,把梨山還給大自然……

  對這種「愚公」還「山」的心願和方式,我其實沒有設身處地去了解過,只是讚佩這阿寶又在做一件絕大部分人不會做也做不到的事。讚佩她就是那種身體力行的人,而不是徒托空言的人。

  然後是有時看到她騎「野狼」機車到平等里來──從梨山騎到宜蘭,再從宜蘭騎到台北!而她是一個不粗不壯的女子!後來,看到她開一輛舊舊的「瑞獅」貨車,車上有甜美多汁的梨。

  我跟一個朋友曾到她梨山的果園紮營過一夜。那時她的竹屋剛剛搭好骨架。我們不但沒有幫忙做工,她還休了一天假,陪我們到木蘭溪上方看野生的肖楠幼苗──就是她想移植到她的果園,想把果園還給它們的樹種之一。

  我一直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委屈。她的理想,我聽了雖然點頭稱是,但也總如耳邊風,過了即忘。

  她,雖然如她母親所說,是「敢死第一勇」,那走在我前面,讓我不可企及的身影,卻總如在霧中。

  她來平等里時,有兩三次說話讓我驚動。

  我喜歡她的畫,也知道她畫了不少。問她畫稿放在哪裡。她說,有很多都丟了,另一些放在一個潮濕的破屋子裡。我說,那不是會壞掉嗎?她說,壞掉就算了。

  又有一次,談到男女之情(你總覺得她這個人「不」浪漫,沒有濃情蜜意,有點「太上無情」),她說,如果你所喜歡的人去喜歡另一個人或被另一個人喜歡,那不是很好嗎?因為,你喜歡一個人,就是希望他幸福、快樂。如果他喜歡別人或被別人喜歡,他因此得到幸福快樂,那不正是你所祈求的嗎?

  又有一次,我跟她走在平等國小後門的台階上,提到她因勞動和寒冷而僵硬了的手,我說我之所以不肯去做粗工,原因之一是還想學鋼琴。她則說,她已越過了精緻藝術……我聽了,汗顏良久。

  大概是那天,我發現她的頭髮好黑好長好濃,只是她雖弄扁舟,卻不披髮。她總是紮成一條長長的辮子。

  農曆年前幾天的一個傍晚,我在淑玲家又見到她。她從梨山開貨車下來,準備在士林跟媽媽和姊姊過年。晚飯後她拿出這本書的清樣,說要做「功課」──校稿。書中的插畫大多是她自己畫的(只少數幾幅出自馬丁),畫得那麼好(此時我還未看她的文稿),又是讓我驚嘆。我一方面是讚嘆,一方面是疼惜的去握她的手。黑黑的,有點瘦,但相當柔軟,沒有粗糙生繭的感覺。她說是因為最近沒有做工。大概是多半時間都在寫書吧!她寫起書來一定也是六親不認的,聽說她寫書的這一年,既不見朋友也不見情人。

  她的指甲沒剪,不大整齊,裡面還藏了些泥垢。她略略縮回一些,說,是從梨山匆匆下來,來不及剪。

  這雙手,真是「物盡其用」的手。刺繡,騎單車,攀山越嶺,用割草機割草,開搬運車,騎重型機車,吹直笛,搭房子,種菜,剪枝,套袋……現在,是寫書!

  過年前後,我都在看她的校稿,我覺得發現了寶藏,她真是一個多麼有心的人啊!

  (她是一個「爬山沒有心臟」卻從小就非常有心的人)。

  她真是如她自己所說,是一個「才華洋溢」的人!她從小就傑出,從小就有別於常人,從小就心思細密而專注,做起事來都捨命以赴,對事物的思考深入而踏實,但她的心又是多麼柔軟,多麼敏銳,多麼容易受傷!而她自癒的能力又是多麼強!

  這本書,不但記述了她討山的緣起與經歷,還回顧了她成長過程的梗要,使我原先所看到的霧中身影漸漸明晰起來。我看到一個優秀心靈的成長過程與自我錘煉,我看到這樣一個人在靜靜看著世界,在走進這個世界,做她願意為世界做的事而成敗無悔。

  這個世界有幸有這樣的人,我為有這樣的人而感謝。

  我沒有看過阿寶中學時代為日本和服做的刺繡。我相信一定繡得很好。我看過她的畫,她的畫有很好的品質。我看過她竹屋的基本架構,我喜歡。我聽過她唱歌,聲音醇靜。

  現在,我看到她寫的書──是一本散文傑作。她那因勞動而僵硬的手,可能無法拉小提琴,卻無礙於她投入另一項「精緻藝術」──寫作。

  敏銳的感受,精準的捕捉,化為簡潔、優美而雋永的文字!我們有幸增加了這麼一本山林田園文學,不論就反省的深度還是就人跟自然的呼應,都不亞於梭羅的《湖濱散記》。

  這麼豐富而美好(也令人痛心)的內涵,不需我多說,就待讀者去細細品嚐吧!

  能為這本書寫序,是我的榮幸。

女農討山誌書序 4王鑫 教授 4徐仁修 先生 4孟東籬 先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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